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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京城是第三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前两次都有泼天的雨水,今天应当也不例外,梦中空气潮湿,正是下雨的前兆。
度钧向前走了一段,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应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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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梦中落下了第一片雪,就贴着他的眼珠,轻轻坠在了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城门前堆积如山的孩童尸骨。他知道三百具童尸不会有山那样高,但眼前支棱着手脚的血肉冰山却要他仰头才能堪堪看到顶端。顶上刚刚有个孩子爬上去,他那些压抑的情绪在梦里迸发出来,近乎肝胆俱裂地想要将那小孩儿拉下来。对度钧而言,此时就是真实的梦魇,是他本来的梦魇叠上了无法自控梦境与明知身处梦境又无法醒来的痛苦,他知道这孩子是假的,可是假的他也要救,假的他也救不了。
好在这孩子只是爬上去,张望了张望,就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呀。”这小孩儿见到度钧,惊喜地叫了一声,“居安哥哥。你见到我弟弟了吗?我在找我弟弟,我找不到他了。”
“——小丞?”
度钧话刚出口,仿佛打破梦境的平衡,他自然而然醒来了,并没有做梦惊醒的头痛和心悸。他依稀记得小丞的最后两句话似有重音,前后错开半拍,小丞的声音天真可爱,重叠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悲伤。
他坐起来,想了会儿,穿好衣服去洗漱,带着剑书出了门。
肖铎是过了小半时辰才醒;他也在做梦,而且非常纳罕为什么今天的梦里没有下雨,而是冷冷的仿佛要下雪。他走了会儿便不记得自己去了什么地方,等醒来便是天光透窗。
昭定司没有休沐一说,除了必要在司内轮值的人,其余在京中等候差遣即可。今日谢太师休沐,荣王自然也不要上课,肖铎就不必进宫,因此贪睡片刻不碍大事。肖铎不想在度钧家里久待,匆忙换好衣服要走,刀琴从外头买了早点回来,问:“肖掌印不吃些东西再走吗?先生吩咐我去给你买的破酥包子。”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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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铎只觉得度钧和他的两个书童面孔都很多变,这蓝衣少年在天教时待自己毫不留情面,如今却有礼节起来。
不过他也有些奇怪休沐日度钧去了何处,也许是同天教密探接头。
“你们……”肖铎本想说“度钧先生”,又换了个称呼,“你们谢太师去了何处?”
刀琴说:“先生早上去看病了。”
肖铎点点头。
刀琴见他仍旧要走,便站在原地讲,“先生没有说让我送肖掌印出去。”
肖铎足下停顿,攥紧了等活。
“我知道了。”他说,“我晚上会回来,不让你们先生久等。”
刀琴见他走路步伐大了些,认定他该是不高兴了。
刀琴没有别的意思,他真的只是在说度钧没有叫他送肖铎——意思是肖铎得自己回去,因为剑书陪着度钧看病,这宅子里除了前头的门童和中午、晚上过来做饭的厨娘,再没有别人,今天都得他来收拾,他不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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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书总说刀琴不要讲话扯到两头;要匀称的说,不能一时太少,也不能开了口就停不住,不过刀琴始终没有抓到与人对话的诀窍。
这回不过也是一次很寻常的没有抓到诀窍的对话罢了。
刀琴把破酥包子放回后厨,伸了个懒腰,开始给院子里的野荼蘼浇水。书房同卧房的夹角落了一地白色花瓣,更多的花又在清晨时盛开,是一种不惹眼的热闹。
肖铎离开度钧家,说不上来是心情畅快了,还是更不畅快。他走出两条街,寻个昭定卫暗线,叫他去找曹春盎,查查谢危是去哪家医馆看病。不多时,曹春盎就亲自过来禀报,肖铎见他有些拘束,便邀他去酒楼二层坐下。
曹春盎入昭定司比肖铎晚了一年,往上爬的速度却慢了不少。他知道肖铎有意提拔,也想将这机会抓住,奈何去外头查谢危遇袭动向时,查到了点儿别的,让他不得不担忧自己小命不保。
眼下掌印还是和颜悦色,因此曹春盎就谈公事,然后盘算着一会儿若是有个合适台阶,自己把查到的东西和盘托出。
反正都已经知道了,真要死,早死比晚死要强。
“谢太师入京后,万岁爷要御医给他瞧过,因没有伤到骨头,谢太师又说不必劳烦,后来就没有让御医再上门,只请城东万春堂的大夫上门。再后面就去新开的破山堂,找里头的一位邓大夫。那个大夫据说是个全科,不过在京里只看带下疾病,捎带也看孩童疾病。”
“新开的破山堂?”肖铎蹙眉,“开在哪儿?”
“从咱们后头小门出去,过安平街,从纸扎的那家旁边巷子过去就是,在那个新开的琴馆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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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还新开了个琴馆。”
肖铎冷笑起来。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琴馆也就罢了,开张吃三年的生意,偏一点省些租金。医馆——还是带下医,开到城西,也不怕煞气太重冲了妇孺,病上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