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般的心脏在一瞬间苏醒，震颤收缩的力度像要破开骨骼的牢笼，血淋淋砸到地上。他想起那天他也是这样对傅云河说，放我回去吧。

母亲在护工为她晨间清洁的时候醒了。

坐车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震，他开，比他发得更短：我会晚回。

即便癌症晚期的病人极端痛苦，执行安乐死在常规医院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最多也只是注杜冷丁，但在傅云河这里自然没这规矩。陈屿一个人捧着资料，在病房的窗前站了许久。天暗下来之前，他给傅云河发了消息，总共五个字——我今天回去。

他坐在凳上，意识却在梦里穿行，似乎是去生死之境为母亲探路。

躺在床上的人在他生命里占据了日复一日的十八年，余下十年或远或近的分隔。他还记得她有一阵时常边吃饭边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哭泣的时候几乎要呕来，说小屿不怕，以后跟妈妈姓陈。他还记得她带他去报补习班，拿了收费单回家反复算，后来说我们先只报数学，数学拉分，更半夜一个人在客厅抹泪。这些碎片那样多，他张开双手也接不住，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直起才发现那是他本无安放的旧梦。

本不预期回来的人回来了，一把细面添了一小半，坐在餐桌上的成了两个人。陈屿吃了几，胃似乎在一瞬间饱了。他把筷搁下，微微低着，下颌搁在右手手背上。若不是脸苍白得吓人，睛没了镜片的遮掩，里的红血丝无从躲藏，这应是副难得的憨姿态，“我想让我妈妈

他想到死。

母亲醒来的大分时间都在癫痫发作或呕吐，完全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她在那天下午醒了片刻，视线朝着他的方向，睛却无神。陈屿生怕自己看起来潦倒得像个疯，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有憔悴，衣服和发都净净整整齐齐。母亲用难得腾的力气摸他的手，她说，小屿，妈放不下你，但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放我回去吧。

他用凉了一夜的手去碰她的面颊。

只这一个字，足够压得他泪满面。他抬起手来碰自己的脸颊，碰到的肤还是的——泪总能为他保住些许自尊，即便现在没人看见，但天地有灵，隔墙有耳。他从来不是者，他是涸土地上积不起的雨，他不是好儿也不是好医生，他今年二十八岁，在这人世间还没立稳，就要一脚踏空了。

她说的竟是回去。

不同的是他会对母亲。

她咬不清字，神四晃。陈屿叫她，她混地发了几个音，伴随着咙里古怪的咔哒声。有些字被他抓住了：小屿，两个，房间有两个，你也有两个，看不清了。

梦里的土壤如此，绿草如茵，昼夜接的立面上，一天堑般一望不到的大门。

依然平白无故要再受一场劫难；如今他双手握，像是个要与谁谈判的姿势，额和向着荒芜尽的无我。有几个瞬间他在想，也许继续手术能延长些许时日，但他这一生不曾遇上什么好事，只这最后一次，怎能临时回依托眷顾众生的父，他愿意和一切鬼蛇神易，愿意为母亲预支一切他有的和他没有的，然后用余下一生慢慢偿还。但再想想，他又不确定起来，他不敢，不敢签字，他的选择这样少，哪边都是悬崖峭，哪边都是死。

他回了个好，等下车门，慢悠悠地洗澡，又在厨房慢悠悠地下了碗面。小锅里冒着泡，他盯着蒸腾的汽神，外大门却传来模糊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