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言罢，众商贾面面相觑，皆有些语，倒并非是因为前这看似俗的莽汉谈吐极不俗，而是因这汉所言，连行商多年极擅的众人，都晓得字字无虚。

“几位乃是行商之人，平日里不说是仇怨重，也算得上情寡淡，今番来我帮，不知有何贵。”李无吉理理发髻，坦然问，并不留多少情面，扫视一周，再复开，“我不通商贾之，不过是江湖里只晓得舞刀剑的武人，故而话里话外，并不愿虚实相掺，明人快语，都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几位瞧来就并非那等信奉上苍的主儿，明至极，今日肯屈尊降架来此草莽横生的地界，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座上人与座下人分别饮过半坛酒。

“李舵主既已明言，在下自当说明来意，听闻近来数月之间，凤游郡一众商铺店面，生意颇有些惨淡，在下曾差人多方打听，才知晓是于帮中人不擅经营的缘故，才令全郡上下如此数目的商铺，如今收不抵支，疲于应付。实不相瞒，此番小人拼着立在帮与郡中商贾之间，两两得罪的下场，也要来此走上一趟。”

之门外，只得吩咐下人略微置办下宴席，虽无酒，不过亦是颇讲究，并未落面。

李无吉倒是神未变，只是平平静静，“凤游郡商贾，先是民，后才是商，想来亦是看不上我等这帮江湖人，一是鄙，二来无能，三来只晓得凭手办事，更不通文墨，难免遭人唾弃。可既然帮在，帮帮众，不敢言上下尽是大富大贵，可总要有饭养家，江湖中人并未同天下索要何；凤游郡上下，也只凭自己手段取来些铺面营生，虽难免有借势意味，铺面地契等件齐全得，就连官府也挑不错漏，凭此争来糊脸面四字，何错之有。”

“帮虽说行事颇有几分江湖气，徒众又未见的念过两年书斋，半数之人，恐怕如今将自个儿姓名写到宣纸上，都是一桩极吃力的营生，自然不通商应当如何行事。”

“再敬凤游郡上下，受苦楚侧目的江湖落魄人。”

为首那中年汉沉默，片刻后再度起，端起面前酒，一饮而尽。

但那中年男却是接连吞下三杯秋来酒，不见丁醉意，拱手抱拳，“在下着实不知江湖中人苦楚，先前随车帐商队，走过大半颐章，原本以为能称得上半个江湖人，如今看来，却是在下自怜。”

“此三杯酒，代张家赔罪。”

满座皆寂。

见那汉仍旧要说些什么，上座李无吉微微，先行来，字字句句皆有可依，“可既然是了帮，总要吃饭，江湖人在凤游郡受的白冷目，比起颐章其余地界都要多数倍，你我皆是看在里；想当初帮还未立足时，我李无吉不过是个寻常脚夫，虽是手不差，也有蛮劲，每日使扁担挑数千斤件，即便是有习武底在，亦是能令双肩磨得溃烂，三五日便要挑折一崭新竹木担；纵使如此，雇家亦不愿允半分好脸，待到作罢活计后，掏银钱甩到尘土当中，掉便走。”

许是初秋酒实在过于人，浇得周遭许多帮中人尽睑。

“既是帮家事，我看就不劳烦兄台费心了，”李无吉且不买账，端起杯素果酒，冲那男略微示意，一饮而尽。

为首那位起抱拳，架势竟是端正，与江湖中人并无二样，温言张，“久闻李舵主为人直，此番初见，确如他人所言，我等商中人凭算计谋生取财，早已习惯言前思索再三，倒有些自惭形秽。”

这人量中等，但举止言语都是奇利落，着实瞧不有寻常大家商贾的富贵气，眉目朗朗，光活络，腰间扎起枚素丝绦，两臂携一对漆护腕，非似商贾，倒是颇像在江湖当中谋生闯的中年男，只不过腰间并未携刀挂剑，起言。

李无吉向来人，不过此番刚巧宿醉，故而留下些心，自个儿杯中盛的乃是素果酒，却令打杂帮众将座下几人旁酒坛换为初秋酿就烈酒，气劲奇冲，常人小饮三两杯，便得倒醉去，此番却是一人一坛，意在将这一众不知好歹的商贾个昏醉。

此一番话说得中正坦然，倒是令座下几人面略微僵了僵，但远不曾到面挂不住的地步，虽说直来直往，但仍旧留有回转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