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传来嘟嘟的忙音，许晚洲惴惴不安，在心中倒计着时，等到还剩三秒钟的时候，听筒中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电话被接起，许晚洲的心剧烈地动了一下。

“你……你好，我……我叫许晚洲。”

许晚洲不知所措，慌地说：“我先前在博馆看到一张老照片，很喜，经人说你收藏着不少。”

桌面得净，面上却糊着一层尚未清洁净的油，双排长凳，有空位就能坐。街边摊的吃就该如此，带有本野的腥味，和那个年代特有的印记。

对面略一停顿，传来一个疏离的声音：“怎么了？”

那时，人们的生活刚刚好起来，普通人家装电话，比租房贵得多，许晚洲租的房，每月不过3元房租，可要装一台电话却要五六千元。许晚洲料想此人或许已经上了一些年纪，是个有钱有份、但脾气格古怪的老人，担心自己在电话里说错话，对方连上门拜访的机会也不肯给。

章槐听他不说话，笑了一下，再问：“怎么了？”

等他们走博馆，已是大中午。那记者百般推脱，许晚洲仍情邀请他去吃午饭。劳动节第一天，到都是人，街边摊人满为患。许晚洲为了要到电话，本想着请记者同志去东来顺吃一回羊火锅，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吃火锅实在太贵。

电话机，前面副品店里有一，可惜只能在街坊邻居底下通话，说什么都难免遭人议论。于是许晚洲走了两公里，在街边找到投币电话亭，投币拨通了那个号码。

许晚洲闻着烟味，呛了一声，犹豫再三再度开：“您看这电话……”

他思来想去，竟无端到局促起来，那一缕夕斜照来，照在他的脸庞上，他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

“许晚洲。”章槐淡淡地笑着，“你是结么？”

这人倒是也不挑，随便在街边儿找了个开门的炒肝店铺，一撩门帘钻了去。他坐下了碗卤煮火烧，许晚洲跟他去，在他边上坐下。

店里人不少，拖家带来玩的人已坐将座位占据了大半。切碎的烧饼，上猪大和各杂碎，一脑儿下了锅，走摊便能闻到一咸腥味，端上桌来，一碗红亮的卤煮，上洒一层香菜末和葱，冒着滋滋气。

许晚洲心神不定地在博馆中游，自从那张神秘又熟悉的面孔，现在他的前后，他就到失魂落魄，还有那张墙上的照片，也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几日后某个夕如血的黄昏，他再次到那无以名状的局促与不安，在心如明火窜，终于鼓起勇气去打了电话。

那记者同志了十分钟，狼吞虎咽吃了午饭，用两指夹桌上摆着的一张面巾纸，了嘴，这才伸手打了个响指，朝老板娘招呼：“老板娘，借个纸笔！”

他把纸条平整地书桌的玻璃板下，仔细铺好，夕从窗斜照来，那残缺的纸条，隔着玻璃板反着金的光，如梦似幻，好像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他并没有当即去打电话，而是仔细斟酌着要怎样跟对方。

不是习以为常的“喂”，也不是古板客的“你好”，而是相识已久的人才会说的——怎么了。

许晚洲揣着那一张纸，一路骑着自行车回到家，他租的房在四合院内，隔墙砌来的单独一小屋，十几平的小单间，隔住着琉璃厂退休老职工，算是闹中取静的地方。

思来想去好几天之后，他已将桌上的电话号码背了下来，天气一天比一天，他不过拖延了几日，却有一度日如年般的受。

刚毕业的年轻摄影师，每个月不过五十块钱工资，真要是吃了羊火锅，这个月许晚洲就该勒腰带喝西北风了。

许晚洲一愣，再腼腆地一笑。

四合院内的喇叭就已经开了，墙上的瓜瓤藤蔓已长细密的叶，院中缸上也爬上几只蜗，偶尔，他甚至能听到初夏的蝉声，从不知何的角落中传来。

“好，好。”

那记者于是说：“得了，咱俩路边儿随便吃就行。”

记者端着碗，嗦着：“你急什么呀，吃完再说。”

这样平静而亲密的问话，用的却是疏离而冷漠的吻。许晚洲那一刻有微妙的颤栗，他认识这个人，而这个人也知他是谁，虽隔着电话，可他们却离得很近很近，就好像近在咫尺。

许晚洲微微一皱鼻，那老板娘瞥见，笑：“您可趁着吃，卤煮就得带腥味，换成百叶，净倒是净，可这味儿就不对了。”

章槐还是那样问：“是，怎么了？”

那记者上下打量了许晚洲一番，评价：“你这一个月也就三五十块钱吧？”

吃完饭走饭馆的时候，许晚洲的兜里多了一张记账簿边角撕下来的纸片，纸片上记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那记者告诉他，这是那人的私人电话号码，他什么时候打过去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