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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李子钊一喊反动口号,就会上来一两个病人扇李子钊的耳光。扇李子钊大概是区七里面的一个保留节目。只要李子钊一喊打倒谁,打倒谁,大家就都可以打他。打李子钊最狠的是两个清洁工,这两个清洁工是一对夫妻,男的也六十岁上下,女的五十来岁。
第一次看见男清洁工扇李子钊耳光着实把我吓到了:“你累教不改!”男清洁工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李子钊的脸上,接着又是一下,接着还有一下。李子钊目光呆滞:“不要打嘛!不要打嘛!”吃饭的时候,男清洁工会守在李子钊桌子面前看他吃,吃慢了打一耳光,吃快了还是打一耳光。
在耳光声中,我战战兢兢的吃完一顿饭。我害怕李子钊会受伤,更关键的是我害怕他的心理会受伤。但我还是低估了精神病的作用,李子钊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沮丧。他在众人的打骂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有的时候心情好还会和几个老病人开开心心的嬉笑。
一天早上,李子钊吃蛋糕吃完一半,把剩的那一半放在窗台上。打扫卫生的女清洁工看见了:“你吃完了吗?”李子钊说:“吃完了。”女清洁工一个大嘴巴扇在李子钊脸上:“说谎!你为什么说谎!”女清洁工扭住李子钊,把他押到放蛋糕的窗台边:“这是什么?你说你吃完了!”李子钊哑口无言。在女清洁工的威逼下,李志钊把剩的蛋糕吞了下去。
我很心疼李志钊,我觉得自己和他有同病相怜的地方。李志钊喊反动口号,我在《人间凯文日记》里面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所以我也应该是被众人扇耳光的那个“累教不改!”唯一的区别是我没有暴露,我也不会随便乱说话,区七里面的病人大多还认为我是个文化人作家呢!
哪里来的文化人作家,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反贼,是一个年轻的李志钊。我送了一瓶饮料给二楼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回赠我一杆香烟。我看见过李志钊到处找人要烟抽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我把烟点燃送到了李志钊的手上。李志钊茫然的看见我出现,不喜不怒。他接过我的烟没有道谢,而是幽怨的看着远处开始抽烟。
和李志钊同病房的大刘说:“李志钊啊!成都市的退休工人,有钱的。”真的有钱吗?其实他要吃的没吃的,要烟也没烟。李志钊有一天突然清醒过来:“我有老婆的,我老婆叫林平!”主管医生没好气的说:“你哪里来的老婆,你早离婚了!”
傍晚看电视的时候,李志钊走进电视房。李志钊按惯例开始喊反动口号:“打倒伟人!打倒大领导!”组长恶狠狠的走上去抽了李志钊一个响亮的大耳光:“不许喊!”李志钊目光朦胧,好像想看清什么却始终看不清。组长一个猛推,把李志钊推到了外面走廊上。
每次他们打李志钊,我都很伤心。我觉得李志钊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打?难道那两个人是大罗金仙,骂不得?打倒不得?可以骂,可以打倒嘛。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打李志钊呢?其实李志钊只不过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这份可爱谁来买单,谁来背书,谁来送上爱心。
李志钊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包怪味胡豆,他嘟哝着嘴招呼我和光奇去吃。光奇虽然威武,但从不打李志钊。我和光奇都说:“我们不吃你的,你留着自己吃。”李志钊落寞的看向远处。外面夕阳一缕余晖把李志钊的半边脸照亮了。我突然想哭:这个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关在区七里面到死。人生啊,为什么有的人喜,有的人悲,有的人不忍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