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程芳华罚他跪院，跪到半夜，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整个人歪在墙底下，半睡半醒，有人把他抱起来了，抱了屋里，放在床上，给他的膝盖上抹了药，药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蛰得他倒了一气，然后一只手住了他的，力不重，但很稳。

程芳华说过，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不许他来，不许他说话，不许他碰客人的东西，他要是拿了这颗糖，晚上又要跪院。

他的视线从蚂蚁上移开，顺着布鞋往上看，看到了一条浅蓝的裙摆，然后看到了一双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圆，没有涂颜，再往上，是一张脸——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顾清晚。

他没有接。

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面的天在变暗，灰蓝一一地加，画面上顾清晚的脸也跟着暗下去，五官的廓在光线退去之后变得模糊，江尘抬起手，手指碰了一下画框的边缘。

分是画家的主观理，把她脸上的疲惫和病去掉了，只留下了最好的分，她的发很长，从肩膀一直垂到画面的下沿，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江尘的手指从画布上收回来，他的影投在旁边的书架上

那只手在他的膝盖上抹完了药，又把被拉上来，盖到他的下，被是旧的，棉结了块，盖在上的，但比跪在院里和。

"忍一下，抹完就不疼了。"

一双白的布鞋，鞋带系成了蝴蝶结。

这十个字从他的嘴里吐来，声音压得很低，结上下动，带一涩的沙哑。

他没有睁，怕睁开睛发现是梦。

味在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眶了一下。

他的发垂在肩膀两侧，和画里那个女人的发一样长，在昏暗的光线里分不哪个是真的，哪个是画的，他的视线落在画中人的鼻尖上，然后缓慢地上移，定在那双温和的睛上。

后来顾清晚每次来简家都会找到他，不是每次都给糖，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块饼，有时候什么都不给，就蹲在他旁边，陪他，她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他一句"今天吃饭了没有"，他或者摇，她就不再问了。

江尘站在画前面，仰看着那张脸，他站了很久。

那个女人看了他两秒，把糖放在了他脚边的地上，站起来走了，裙摆从他面前扫过去，带起一风。

那颗糖在地上放了很久，蚂蚁改了路线，绕着糖纸转了一圈，又走了，太从墙移到了院中间，影缩短了，气从地面往上蒸，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伸手捡起来，剥开糖纸，嘴里。

夏天简家的院里，得地面冒烟，他蹲在墙底下，膝盖上还有昨天跪青砖留下的淤青，紫红的，一下就疼，院里的蝉叫得很凶，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发麻，他在数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从墙的隙里钻来，扛着一粒米往回走。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

江尘抬起右手，指和中指并拢，指腹压在实木画框的下边缘，木表面刷过清漆，摸上去是凉的，他顺着边缘往右，动作很慢，指纹着木料，发细微的沙沙声。

那张脸离他很近，眉弯的，睛大，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嘴的颜很淡，没有涂红，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她看见了他膝盖上的淤青，没有问怎么的，只是从裙袋里掏一颗糖，白的糖，拧成两个角，递到他面前。

顾清晚的声音。

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门被带上了……

然后有人蹲到了他旁边。

这些事情他记了多年，记到死的那天都没有忘，后脑勺中枪的那一瞬间，他的脑里闪过的不是江家的产业，不是那些年过的生意，不是任何一个跟他有过利益纠葛的人的脸，他看见的是一颗白的糖，放在夏天的地面上，糖纸被太晒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