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他当时仅这样答，“我当可将腹背托付于君。”

“我应了熹儿，今夜要同他一起守岁……”

“……去吧。”

他的声音变了，那个独特的称呼让她知他已然动情——她全然被取悦了，忍不住在他怀里发满足的喟叹，可其实一颗心还是渴的，她抓住他衣襟的手也仍在微微打颤。

“无趣的事也要写——”

他听到这里还是笑了，像是觉得她孩气，温柔的底写满怜，他的声音低柔得像一场幻景：“我是去打仗，哪来的什么趣事。”

“写你何时晨起、何时睡，如何饮、如何行军……事无细全都要写，每日都要有书信送回金陵！”

她说着推拒的话，可却又攀着他的肩膀不停讨要他的亲吻。

多么煞风景，可其实他们谁都没指望今夜能相守在一起，苟且放纵只得到影角落里短暂的愉、一切面与坦然都注定与他们毫不相关；他平复着呼将她用力拥在怀里，连手都要严丝合扣住她纤细的腕，那一刻他分明不想让她走，不知是保护还是占有的望让他不想她在这样的夜晚陪在别人旁。

“你要给我写信……”

“莺莺……”

这位雄踞北方的两镇节度是心怀野望之人，只是又分明与施鸿杜泽勋之大为不同——他有横刀立抵御外侮的胆气和血，亦怀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的是非之心，即便他之所言字字皆不为方献亭所喜，却也依旧能得他几分另相待。

她像一定要得到他的承诺，务求此次能同十年前有些不同；他叹息着全都应了，

她却很持，也不觉得自己没理。

谢辞曾这样对方献亭坦言。

“不许久不提笔，不许只谈军务——要每日都写、写些有趣的事……”

他低吻住她、温情之外又有几分急切，其实今夜不单是她一个人到孤独、离开她的他同样也不知该去向何——他们彼此抚相互取，一个平庸的吻也是柴烈火，有时自觉是被双双被到穷途末路，可有时又觉得好像是他们自己捐弃了那些顺遂坦途偏要与对方一同撞破南墙。

朝廷主动向叛党和胡人宣战、其中调整绸缪的余裕确比过去多上不少；谢辞当初在幽州曾受方氏援兵之恩，无论对方贺还是方献亭皆心存敬意，下肯亲至金陵贺岁、对江北局势的稳定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我无方氏忠烈之心、亦对周室并无留恋，改朝换代原本寻常，卫姓恐已气数将尽……只是我与天下人同敬方氏，今自可许君侯一诺：若君有另立新天之念，谢氏必附骥攀鳞亦步亦趋，而凡君对卫氏称臣一日，幽州亦必为大周疆土绝无悖逆。”

“……我，我该走了。”

“方氏臣节至重，君侯亦是风骨卓然，只是天下大势分合难定，有时却非人力所能挽回……”

事到如今他已无暇再去厘正四方臣对天家的忠义之心是否纯粹，定疆之事迫在眉睫，只要谢氏安分守己他便无所谓他们因何而从朝廷之命；只是他的确渐渐受到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危险——过去天下人皆不会对方氏之忠生疑，如今谢辞却可当着他的面说“改朝换代”、“另立新天”的大逆之言，难是因此前南境一役、他在世人中已对天家怀有不臣之心了么？

“三哥……”

她命令他，语气是的，可神情却脆弱得像是要哭了。

“以颍川之势与君侯之威、若谋自立必有从者千万，世间既无能存百代之屋椽、便无可传万世之王朝，君侯若可割弃诸般牵绊，自当另见一番天地。”

隐隐的不安压在心底，更沉重的却是对既往人事的挂怀与负罪——他甚至不敢想，倘若父亲亲得见今日之方氏在他治下走上了怎样一条荒唐谬误之路会何等失望沉痛的神情，他的一生都在捍卫颍川方氏至清之名，而他，却让它沾染污秽难以洗清。

神思飘摇间她的声音忽然传来，便像一只柔弱的手缓缓将他从半空拉回地面——她正蹙着眉看他，明明方才还在闹着小脾气此刻却又显得担忧恤起来了，大约他那片刻的惶惑伤怀也没能瞒过她，他们之间总有一近乎玄妙的羁绊牵扯。

可他还是放开了她，在离别前轻轻替她理顺微的发髻；她被吻得神思朦胧，凝视他的波像是蒙着一层雾，零落的琼英像也知晓她的不舍、代她缠缠绵绵地落在他的衣襟，偶有一片落在他的鬓间，那光景又同当年钱塘湖心重叠成一个了。

她踮起脚伸手替他拂去，难得不觉得钱塘旧梦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事，大约因为那一次分别实在太过惨痛、而在如今这个他即将再次离朝的当更显得有些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