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宗朝的老臣却难免因幼帝这一声称呼而生万千慨——曾几何时那一声“方侯”是对方氏族人最残酷的奚落，如今十数年过去却又成了最崇的礼敬，世人心须臾百变，万事莫测诚不我欺。

话音刚落,后全军将士纷纷下跪地叩首,齐声呼：“请陛下降罪——”

神之际君侯已在幼主搀扶下起、大的影几乎整个笼罩着他和他边的太后，某一刻或许他也曾在无声看向她，却终究只是浮光掠影不可捉摸。

“方侯外平兵祸内安朝事，居功至伟何罪之有？”

如今先帝崩去，他已升任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兼为当今五大辅臣之首,朝野上下皆改敬称一声“君侯”、唯独天与太后才可提及其姓氏；而实际这一称谓背后也暗藏诸多意味——古来称谓皆从其尊，方献亭官至一品而爵仅为侯，照理说官大于爵更应称其一声“大将军”，然“方侯”之谓却更显风骨，一来敬颍川方氏清正之宗，二来敬拒不晋爵卓然之节。

……她有一双丽的睛。

君侯遵礼而拜，跪于先帝灵前久久未曾起，无人知晓那一刻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连右目之下那一矜贵的小痣都显得格外晦涩奥；随众旁观的平王却在惊惶之余又暗生几许讽意，心这方献亭果真比他父亲更会戏——难先帝崩去于他而言不是天大的好事么？天下兵尽收指掌、幼主稚弱听凭摆布，权倾朝野的滋味总比屈居一人之下要好上千万倍，如今又何必这般虚情假意故作姿态？

……这一声“方侯”背后可真有渊源无数。

过午之后御驾还于帝，明堂之门开、却是自月前先帝大敛之后首次举行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得胜还朝的骠骑大将军立于右手第一位，久病多日的幼帝亦是回登上御座，阶下黑压压一片的人影难免令他再次思及父皇驾崩后的那场哗变，随即立时心悸气虚脸苍白、忍不住频频回看向龙椅之后与自己仅有一帘之隔的母后。

其势可吞山海、峥嵘肃穆不可胜言，在场之众闻之皆惊,以卫弼范玉成为首的洛一派更惶惶不安汗浃背；天亦被骇得微微后退一步,同时却知方侯乃父皇生前臂助腹心、更是这满朝上下最忠诚中正的臣，抬看向自己最信任依赖的母后、又得对方微微颔首，遂终于大着胆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颍川侯靠近几步,继而缓缓伸手将人扶起。

“……请陛下降罪。”

“臣征日久未及奔赴国丧，今再皇陵祭拜先帝，”他声音低沉难辨悲喜，神情有惯见生死后几近超然的悲悯，“还望陛下准允。”

过去方氏先祖曾获赐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代代相传,直至元彰七年末因涉夺嫡之而遭睿宗褫夺,自此贬公为侯一落千丈、引得世人唏嘘无数；先帝登位后曾数次为方氏正名、更屡屡在朝会上议及复爵之事，颍川侯皆推辞不受，称一日未使大周还于旧都便一日无颜受封晋爵，其声至清傲骨嶙峋,又为天下人所传颂。

天下人见他以最谦卑的臣服之态对天家叩首。

群臣皆跪默而俯首，静观君侯步步向先帝陵寝走去，他们旧时曾是亲如手足的故友、而后又是相视莫逆的君臣，如今即便死生相隔也仍可托付山河，先帝赠之以无上尊荣无限权柄、甚至将自己亲生骨的命尊严都一应托在一外姓之人手上，此信又何可谓不重？

“请起！快快请起！”

他低冷冷一笑，于暗看向方献亭的目光已复杂到难以言喻。

七年前也是在这座皇城，她一祎衣随同父皇踏门，边的人告

君侯垂目颔首，又上亲自护御驾定鼎门，皇陵正于偃师白云峰之巅，南依嵩山北临洛河，群山环抱气势恢宏；内拾级而上，但见门阙重重角楼无数，辟邪、石人、飞、华表、坐狮皆在其位，陵前神开阔多见石刻，一棱一角皆是社稷山河。

幼帝亦尚远未走丧父之痛，近一月来只见左右之臣夺权攘利明争暗斗、却无一真心悼念先帝之丧，此刻再闻方侯之言却竟一瞬落下泪，当时便：“好，好……我——朕随方侯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