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当先开了，语气平静得像只是随与她闲谈。

“六朝故地繁华一梦，区区百年便成旧迹，想来长安也无非如是，终有一日要沦为一座荒城……”

倘若她已不是完璧之，是不是……

——离开能是多难的事？

“四小更喜哪一？——西都还是台城？”

她已悄悄脸红了。

宋疏浅迷迷蒙蒙，不知何故却竟在那时蓦然又想起方献亭，她当初亲耳听他叫过宋疏妍那贱人一声“四妹妹”，也如此刻的夫一般温柔似情脉脉——仔细想想她的妹们一个个都已得到过男的钟情护，就只有她……

她乘船至于青溪,波与烟雾连成一片空飘渺，再看左右两岸无数亭台也似蜃楼海市虚幻无依——上回在绛云楼小坐是何时的事？他和姜氏都在她边,几百里外的钱塘也有外祖母在等她回家，只不料区区两年是人非，竟似前世今生般两相迥异。

第86章

宋疏浅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看，好半晌才终于收回逾礼的目光，半夜自己躺在床帏间、寂寞枯冷又侵蚀了她的心，恨嫁的贵女终于破了自己的心防，只盼能遇上一位良人妥帖温存地将自己拥怀里。

她终于被至墙角，心底倦意更甚却还不得不让人停船靠岸，屏退左右独自上前跪拜，复垂首曰：“……臣女叩见陛下。”

这分明是一语双关的婉拒、那公听后却悠悠一笑，隔望向她的目光透几分欣赏，又叹：“莫怪宋卿总称幺女聪，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她心如止，面对一国之君也不惊不惧，

……便再无可能嫁中了？

卫钦一黛常服立于河畔负手注视她良久，梦落孤篷绿芜萋萋，江南的日也终究是过去了，俄而方才摆手：“四小请起。”

她便依言起了，此后又无话可同前这位天下之主去说，过去在骊山猎场和先国公灵堂上仅有的两面之缘已渐次模糊消退，她只依稀到他比数年前更为沉内敛，脸亦更苍白憔悴。

她弯弯绕绕地想着，心里那模糊的残影一时像她的贻之哥哥一时又像她的夫，后者自令她惊慌失措惶惶不安、更对自己的怀愧疚无地自容，可渐渐地一个更大胆的念又还是顽固地从心底渐渐浮显——

这一声“三妹妹”可真是酥了人的骨。

于先国公而言不过只需一杯毒酒,于姜氏而言也不过只需一条白绫，她比他们渺小得多,定能走得更加安静容易；须臾之后豁然开朗,跨过桥便能再见想见的人，原来放弃才是最容易的事，总归比画地为牢不由己要好上太多太多。

万昇闻言看向她，神情照旧很温和，说：“三妹妹自己也该时用膳——我听下人说这几日你用得都不多，也不知是否是家中菜肴疏不合你的胃？”

——他要英俊，他要温柔，他要……

这厢正房上下闹如此大的动静,聪如宋疏妍，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知晓下家中的形势了。

他的面容在一片雾中若隐若现，她却依然看到对方隐隐青紫的，心中了然的同时又蓦地想起过去大江之上的声和那人在声里对自己漠漠说的话，一时心慨万千，又答：“树随山迥，河声海遥——公当知我只此一条船，却是无力再渡他人了。”

……实在太过无趣。

再向前去便是台城故地，连绵城垣遮不住数百年前的雕梁画栋帝气象，墙之外又见柳青青、果然如诗中所言那般烟笼无情；靠到近却见岸上缓缓显几人影，为首者是一位材颀长瘦削的公，远远见了她便对她拱手，扬声问她可否渡他过河。

四月里莺飞草长,将她锁在房中一月有余的父亲忽而大发慈悲放她府，彼时看向她的目光也很复杂,说：“金陵亦是你的家……你该多去走走的。”

那时她便知晓事有异,疲乏的和异常警醒的神撕扯得厉害、让她只能对他报以冷漠的回望；最后终于还是了门，江南烟雨缠绵悱恻，好似在那人北去后便再未放晴，如同悲伤千丝万缕纠缠不清。

她到自己像被人用刀劈成了两个，一个如同行尸走对世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另一个却还垂死挣扎疯狂保持着思考，所有混沌都在沉默里变得清晰,她想她已经知自己的家族正在打着怎样漂亮的算盘,而他们畏首畏尾汲汲营营的模样又是多么令人恶心。

……却是把话挑破了。

无趣的人，无趣的事，无趣的世……她明明就生活在这一切之中，却又到自己与一切都毫无联系,也或许只是那些与她相的人都一一离去了,所以她也渐渐不愿再于此地耽搁盘桓。

“没，没有……”

而那厢万昇也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客气话、实则心思分明还全牵在妻上，与三姨妹相互寒暄过几句后终而别过，半搂着妻离去的背影也是那么俊尘。

酸辛自怜愁百结，宋三小那一颗心已全浸在苦里，再抬看夫时更如飘萍窥见堤岸，不自觉就想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