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以为你女儿与外臣苟且之事就瞒得那么天衣无？你以为你和你儿为她百般遮掩那些丑事朕就一无所知？你们方氏不是自诩忠良、号称‘无一事不可对天下言’么？如今呢？纵女偷情秽闱，他日生下的孩都不知是不是我天家血脉！”

甘殿外寒风呼啸，寅时末刻的天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群臣躬垂首未敢非议,实则各自心中都在打着小算盘——他们都曾听到风声，说今日陛下结骊山金雕一案,届时东或将失势,废嫡立庶终成定局。

——”

“臣惶恐……”

如今却罢朝了，莫非……

“臣与陛下偕行数十载，知陛下有圣君之智仁君之德，既知太仁孝并非骊山金雕一案主使，又怎忍使骨亲无端蒙冤而为天下唾弃？”

卯时正刻,太极前群臣肃立静候朝议，陛下御驾却久久不至，只有康修文在刺骨寒风中至殿前仓促宣召、称陛下龙不适今罢朝一日。

“幼时承父兄教诲，当毕生为国效力为君尽忠，或曾愚妄自专鲁顿难驯，却绝无不忠不义不仁不信之心……诚固非不知党争之害，然终因孤掌难鸣而行此下策，亦非臣之所愿矣……”

难卫峋当真不记得方氏有多少儿郎为国捐躯舍生取义？难当真不知方氏两袖清风、立族百年从未贪赃枉法以权谋私？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而温柔起来，在天惊异愕然的注视中继续缓缓说着。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低沉稳健，可难言的悲凉却又埋在起承转合之间。

“方思齐，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忠良死节之臣么？”

“方思齐，朕告诉你！你晋国公才是朝内最大的邪佞臣！你颍川方氏才是我大周最大的祸患毒瘤！”

“外戚？好，好啊……你说秦王登位钟氏会大兴外戚之祸，那么太登位呢？——你们方氏便不是外戚了？你方思齐便不会排除异己辖制新君了？”

太卫钦亦立于群臣之首，或许因近来所受折磨实在太多，原本病弱的瞧着已是更加瘦削,脸颊凹陷,目下一片青黑；秦王殿下则照旧风度翩翩,只在听闻他父皇今日罢朝的消息后冷了冷眉，回首在御扫视一周,果然未见晋国公方贺的影,心中遂生不安之，与他兄长错时更意义颇地讥讽了一句：“皇兄果然吉人天相，自有晋国公肝脑涂地甘为奔走,只不知他颍

“国之将亡、必有朋党！党争之害何等重你会不知吗？可你却为扶太上位而在朝中结党营私舞弊权，人人都以你晋国公为东党首、唯你首是瞻！——你要削藩，你要新政，当真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国家？你是为了打压钟氏！你是不容这世上再有一姓与你颍川方氏分抗礼！”

卫峋怒发冲冠，狠狠一脚将面前御案踹翻在地，一方石砚飞起、正砸在方贺眉骨之上，他一动不动跪在原地，鲜血随即缓缓顺着他毅的侧脸淌而下。

……那都是些多残酷的话啊。

“至于臣女……”

他都知的……少年之时初登帝位，更将颍川方氏视作定海神针，他们为他捍卫边疆震慑宗室、清肃朝堂平定叛，从未有一刻吝惜己怯懦藏私。

“她少时离家，自知嫁与太乃是君恩眷顾无上殊荣，可叹福薄德寡、与殿下终无夫妻之分……与外臣苏瑾虽自幼相识互生情愫，却未曾许诺终而行失德之事，殿下与皇后亦知二人过往，实非臣有意隐瞒……至于婚后，虽确曾与棣州互通书信，却亦再无其他有辱天家尊严之言行……”

……罢朝？

左肩重创尚未痊愈，今夜不幸又添新伤，可这些都不是令这位征战半生的名门武将面惨白的原因，世上唯一能刺伤忠臣的剑锋历来只握在他的君主手中，君心绝而臣心死，世上的事有时复杂至极、有时却又简单得令人啼笑皆非。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岂是你一介臣下说如何便如何的！这是朕的江山！大周永远姓卫！还不到你颍川方氏指手划脚恣意妄为！”

“臣知女不教皆乃其父之过，太妃之罪亦当由臣独担，恳请陛下厚赐一日容臣归家打，此后必以白报陛下恩。”

“颍川方氏生为国之剑戟，一族之责便在守卫疆土庇佑黎民，若终为君所忌令主增忧，自当立自省悬崖勒——臣请陛下褫夺我之爵位，方氏族人自此避居颍川，往后十年不长安。”

而此刻晋国公眉间的鲜血已将他的紫服染上的黑红。

“朕告诉你，你不是！”

可那些话却还是轻易脱了……年年月月的桎梏太过令人烦扰，颍川方氏就似这世间最刚直不阿的一把尺，他们日日夜夜比照在他旁、不许他有哪怕一丝错漏偏移——他也知他们是对的，却终究不能容忍天尊严为人践踏，也或许冥冥中他也对这个清正至极的家族到的恐惧，群臣万民皆敬其风骨，倘若有朝一日天时改换，他们又会否……夺去这卫氏世代因袭三百年的大好河山？

语罢再拜，眉间鲜血在满地狼藉间恰似未名之，亦如孤芳之末路，有令人心惊的肃穆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