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哥嗤笑一声、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车窗，便像直接敲在她额上一样亲昵，又：“父亲既带了你来，便说明心里还是惦记你，依我看你也不妨多拿几分真心，若换得这世上多一个人疼你你，终归是好的。”

骊山行规模不小，虽远不及东西两都的帝巍峨，可也在本朝历经了多次修缮扩建，山上禁苑一般供陛下及诸位后妃皇居住，朝中百官多只能住在山前的昭应县，只有那几位极贵之臣会被下赐几禁苑殿宇，颍川方氏自在其中。

宋明真前一亮，当即便朝远招手，朗声叫人：“三哥——”

方献亭闻声回，鸷鸟般的总会显几分冷，见来者是宋家人才缓了几分脸，一拉缰绳便使那脾气甚大的名驹濯缨顺从地向宋明真的方向行来。

“父亲怎能这般尔反尔！不是说要禁她的足么！”

宋三小恼得很，一上车便忍不住同她母亲撒泼；万氏心中其实也十分介怀，更不知那小蹄在她没盯住的地方使了什么泼手段，又骂乔氏真是魂不散，人都死了还非要留一个钉刺给人添堵。

她忽而语，手心又生几分汗意，正要回称一句“方世”，却听一旁刚从车上下来的三惊喜地叫了一声“贻之哥哥”，接着便像一只粉蝶儿般从远飞来了，眉梢角都是少女的羞和喜。

她坐在车内叹了一气，偏被车外骑随行的二哥听了去，便隔着窗同她说：“让我去父亲跟前递话的是你，如今唉声叹气的也是你——小丫，你便这么难伺候？”

宋疏妍的确是个与她不相的人，真要说起来，更是与这整座长安城都不相的人。

“邱。”

“真心”。

此时宋疏妍在一旁站着，先听方献亭淡淡回了一声“三小”，继而答：“千金吾二

“她终归也是你父亲的女儿，面上总不好闹得太难看……”万氏压着火气安女儿，“可她既没了生母、边又没个兄弟扶持，到来焉能越过你去？”

他又对她了。

“四小。”

她有十分真心，十分给了外祖父母和二哥，五分给了吴氏和二——给父亲的能有多少？一分？两分？

宋疏妍就跟在她二哥后，此刻看着方献亭竟有几分恍惚之，明明不久前还曾见过的，如今却觉得过了许久似的；她不知该不该也同他问一声好，犹豫时他却当先朝她看了过来，右尾的痣破了眉目间过分的刚，依稀竟能瞧几分温和之。

倘若当真给得多些呢？

他下后颇为和煦地对宋明真了。

改了主意、要带她一并去骊山了。

那时她还不知多年后这里将被战火焚毁，更不知下一次她看到它时会变成怎样的份，浮生际遇总是玄妙，有太多不可知与不可想；远眺之际忽闻骏嘶鸣，隐约竟有几分熟悉之，一扭，果然见是那位尊贵显赫的晋国公世踞上自远而来，一玄甲束以金冠，后跟着许多中禁卫，英武威严更胜往昔。

“贻之哥哥……”她的声音又比平时细了，“……你怎么在这儿？还没上山禁苑么？”

长安距冬狩场约有七十里之遥，官眷们的车驾去大半日工夫方才驶至骊山脚下，宋疏妍被她二哥哥亲自扶下车时正见天边云霞如烧，威严而不失秀致的山间行已可隐约窥见几檐角。

“你便安心去赴会……莫要为了这些不相的人分神。”

宋二公一向偏疼他这四妹妹，宋疏妍自不会没良心地同他耍心，之前托他去父亲跟前送话也是明来明往，没有半遮掩；如今听了这番调侃她淡淡一笑，只答：“哪就是唉声叹气了……”

她其实并非一定要去什么冬狩，只是盼父亲能待她公正些，但去终归有去的好、起码能让宋家上下都知晓父亲并非对她毫不上心，只是继母和必然因此对她更为记恨，也说不清究竟值不值了。

父亲……会也“真心”来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