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和沈熹相识，是在这大梁当朝帝王、他的兄长宴曙垂死的病榻前。

而宴曙，已病骨支离、苍白虚弱、时日无多。

——

宴暄匆匆被传时，已是五更，天还未亮，正是最暗的时候，他被内侍一路引入宣明殿内，一路上都是带刀的禁卫，阶下跪满了大臣，面se在夜se与灯火的映照下，大多晦暗不明，见他过来，肚子里的心思都转了不知dao多少个弯。

而殿内却chu乎意料的清静，连伺候的gong人也无，唯有龙床上艰难chuan息的皇帝，以及他床边跪着的内监。

自然，这位内监不是一般的内监，在当朝权势滔天，为人yin险毒辣，却又shen受君恩，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称九千岁。

他叫沈熹。

宴暄心中腹诽，动作却一点不慢，也跪在了宴曙床前，红了yan圈，口中叫：“臣拜见陛下。”

宴曙闷闷地咳了两声，消瘦的脸上liulouchu星点笑意，他dao：“不必多礼……四弟。”

宴暄从善如liu地回应他：“皇兄！”

沈熹在一边，只礼dao：“卫王殿下。”

而后便退在一旁，沉默地旁听他们这对并不熟悉的皇家兄弟装模作样地联络gan情。

宴曙虚弱dao：“朕不成了，日后这担子，终究是要给你的……”

他伸chu手，宴暄忙扶住，dao：“不敢，不敢，皇兄言重了，臣弟资质cu陋，无才无德，怎敢有心储位？皇兄尚且……”

“不必这样说……咳咳，”宴曙打断他，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上泛chu两团异样的红yun，他换了一个更亲密一点的称呼，继续说，“阿暄，朕已经是qiang弩之末，来不及教你什么，但……但阿熹，他一直陪在朕shen侧，他会教你，咳咳……”

宴暄忙dao：“是。”

宴曙的视线虚虚落到一旁的沈熹shen上，一如从前每一日，他都是这般温柔地注视着他，随即，他又dao：“该告诉你的，都已经说过了，唯有一点，你记住。”

宴暄脸上liulouchu迟疑，嘴上却dao：“请皇兄赐教。”

宴曙握jin他的手，dao：“你一定要，善待阿熹……无论如何，绝不能……伤害他！”

沈熹忽而抬起yan睫，一滴yan泪却毫无征兆地gun落，落在他自己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feng间。

宴暄与他对视，真诚dao：“臣弟遵命。”

宴曙jiao代完话，无力地摆摆手，宴暄赶忙退一步，沈熹稍稍上前，握住他苍白冰凉的手掌，还未开口，已然泪盈于睫。

宴曙的呼xi越来越微弱，可他面上却不见痛苦，反倒十分平和，温柔dao：“阿熹，没想到，终究是我先离去……”

沈熹yu要说些什么，hou咙中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什么也说不chu来。

宴曙蜷起手指，与他jiao握，而后慢慢合上了双yan。

宴暄在一旁，迟疑地叫dao：“皇兄……陛下？”

沈熹重重地闭上yan，俯shen拜叩，哑声dao：“陛下……驾崩。”

宴暄一怔，拜伏下去，哭dao：“皇兄——”

门外侍候的gong人听见动静，忙进来查看情况，随后，整个皇城都渐次响起了哭声，用以送别它的主人。

而宴暄抬起yan，看见的却是那位九千岁濡shi泛红的yan尾，心中忽而一动。

天亮了。

——

先帝宴曙崩逝，新帝宴暄登基，改元昌明。

而在登基大典上，站在臣子列位第一的，便是在先帝一朝shen受君恩、大权在握的九千岁，沈熹。

对于他，朝中诸位各有各的心思，有人觉得，帝位已改，他必得跌下来了，可有人又觉得，这位新帝ruan弱，未必能压制住他。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这位九千岁飞快地接手了大半本该属于帝王的权柄，明目张胆地摄政，而本该站到台前的新帝，则困宥于shengong。

朝中诸人各自心怀鬼胎，而实际上，沈熹一日日将自己和宴曙的经验尽数教给宴暄，更是教他如何zuo一个好皇帝。

至此，已三年过。

正是宴曙的忌辰，gong中举办了盛大的典礼祭奠先帝，沈熹却依着自己一贯的习惯，没叫人跟着，孤shen去了皇陵。

他没进去，只在墙边慢慢坐下……又是一场大醉。

不知怎的，今日的酒格外醉人，沈熹低低叹息，又微微笑chu来，dao：“陛下……那孩子，他很好，学得很快，事到如今，我也该功成shen退了……”

他的话音很轻，han着一点愁绪：“那孩子同你很像，也是真心待我，我与他，如师如友，正如你与我……也不知dao你如今是否已经去投胎转世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反而笑起来，将剩下的浅浅一层酒倒在地上，笑dao：“也请你尝一尝吧，好滋味的。”

倒完了，沈熹轻轻咳了两声，扶着墙bi站起来，他忽而觉得有些热，不自觉地蹙起眉，下意识扯了扯衣襟，脸颊慢慢泛chu桃hua一般的se泽。

他毕竟不是天真的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