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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兴嘴,看沅水和春柳湖的水是否在退。回来的人总是摇头,总是叹息。往年,沅水洪峰过去七八天,碧莲河的水位便渐渐退落。今年,经历了十多天的汛期,沅水洪峰仍一阵接一阵,父亲担心,如果老天再下大雨,碧莲河水涨,堤面不浸水,堤身也难以承受。
这一天夜里,风狂雨猛,河水呼啸,碧莲河南岸的老渡口堤段出现漏水,随之堤脚裂开丝丝缝坼。我父亲手中的马灯照见这些裂缝时,他的心也仿佛被撕裂。他明白,这是大堤溃口前的征兆,如不赶快采取对策稳固堤脚,整个何婆桥水湾、熊家铺村、聂家桥乡,乃至从老渡口到金牛山的百里大垸,都将被碧莲河涌入的洪水吞没。决不能让溃垸的惨景发生。保住大堤,就保住了乡亲们的生命财产;保住大堤,就保住了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威望。我父亲的下唇被自己的上牙咬出深深的血印。他吩咐邬富月,带领一二三班的民兵,速取老渡口龚家山最坚硬的金刚泥,灌满五百条草袋,他自己率领四五班的民兵,驾了八条小船,速赴何婆桥。邬富月以为他是在危急关头,回何婆桥家中转移自己的亲人和财产。他劝阻我的父亲:先德!你是民兵分队长,你是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生死关头,不能只顾自己的小家,舍弃了大家呀!我父亲来不及作任何解释,手一挥说:麻利照我讲的去做。
我父亲率领四五班的民兵,分乘八条小船,驱开风雨,压碎波浪,驶向何婆桥。途中,他安排他的兵们:到了何婆桥,到了他的家,分三路行动,一路登上他家那栋木板瓦屋,掀掉屋顶上的青瓦,一路拆屋檩、屋柱、屋梁,凡能打桩用的坚硬木材,不论长短粗细,一律撤下,一路搬木料上船。他的兵们顿时明白:他们的队长不是转移自己的亲人和财产,恰恰相反,他是要拆了自家的木板瓦屋,加固裂缝的堤段。他的兵们无不感动,都深情地说:
队长!你上有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下有一岁的儿子,四岁的女儿,你家的屋拆了,这狂风猛雨夜,他们到哪里安身呀!
他们都要求去拆自家的屋,不愿去拆杨队长家的屋。
我父亲吼他们: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他说他的堂客有办法,会给他的爷爷奶奶、他的母亲、他的女儿儿子安排好安身之地。他要他的兵们莫为这件事操心,眼下最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大堤,不让溃口,那样,垸内千千万万户人家才能免遭灭顶之灾。八条小划子驶进了何婆桥,靠拢木板瓦屋背后。四五班的民兵上岸,分三路列好队,可依然迟疑着不愿行动。我父亲真正恼怒了,从腰间拔出他的一尺多长的竹脑壳旱烟袋:“谁不动手,老子就要谁尝尝这竹脑壳烟袋的味道!”
吼声,惊动了木板瓦屋里的人。这时,他们都没有睡,牵挂着碧莲河里的水,牵挂着碧莲河堤上的人,如何睡得安稳。我母亲举着马灯,拉开屋后门,照见风雨中她的丈夫严峻的脸色,照见民兵们不安的神态,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进屋,从床上抱了我,又牵了我的四岁的姐姐美云,往她白天摆渡过往行人的那条小五斗渔划子上转移,我的祖母提着马灯,照了我的曾祖父曾祖母,移出木板瓦屋,紧紧跟随我的母亲。那些年轻的民兵,那些钢铁汉子,顿时泪水和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父亲首先卸下两扇大门,往划子上搬,他的兵们照他的安排,分三路各尽其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