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如蛋壳,眼、耳、鼻、嘴一样都无,确是“四无”公子无疑了。
无面道士冲着我歪了一下头,问:“你不害怕吗?”
我说:“我怕什么?”
他说:“我没有脸。”
我说:“哈,我连身体都没有。你是人我是鬼,我俩谁该怕谁?”
他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笑了。
他举起乌龟壳对我摇了摇,我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吸了进去。
乌龟壳里只是黑,我知道他无意害我。然后它晃了起来,像条风浪中的船,我没过一会儿就头晕想吐,只好叫他:“喂,戚兄,能不能拿稳一点啊?”
戚家的长子戚伤桐生下来是个无面怪物,将产婆当场吓死、母亲吓出心疾。家族不想留这么个怪胎在眼皮子底下吓人,便将他送给段皮匠——自然不是做徒弟,段皮匠只会将捡来的小孩养到四五岁,活剥了人皮套在傀儡上。
不料戚伤桐竟是个傀儡术天才,早早展露天赋,让段皮匠舍不得杀了,收他为徒,非但如此,还让他另拜哈木匠和晏裁缝为师。十五岁出师,尽得偃门三巨匠绝学,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人送雅号“四无公子”。
百闻不如一见。
四无公子道:“抱歉,连兄,你忍一忍,很快就到。”
“到哪?”
“我家。”
“慢着。”我说,“你该不会是要将我做成傀儡吧?”
“魂是做不成傀儡的。”他说话的腔调一板一眼,仿佛在用力模仿着常人说话的语气顿挫,“我要做个傀儡壳子,把你装进去。”
我道:“那不还是把我做成傀儡吗?”
“魂魄一经离体,七日之后必下黄泉,除非以秘术定住魂魄,要么就是给魂魄找个躯壳。你刚才呼救,不就是不愿选第一种吗?”
我笑了一声:“我哪里呼救了?”
“原来不是?”他好奇道,“你那么大声地自报家门,我还以为是发现我在附近了,给我暗示呢。”
我也奇道:“你不是和那两人一样,来捡鬼的吗?我们正好碰到了而已。”
四无公子温声道:“你若不是我妹夫,我是不会捡你的。”
“哈哈。”我干笑一声。“妹夫”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别提有多怪了。“那你来狗狸山干嘛?”
四无公子道:“家里看门的狗的魂丢了,想来再捡一只。”
“这乌龟壳是给狗准备的?”
“嗯……不过既然装了你,就不用装别的了。”
“我怎么感觉被骂了?”
四无公子道:“误会,连兄,我绝无此意。”
1
他带着我走了很长的山路,翻过狗狸山,又上另一座山。我在乌龟壳里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刚好听见他说:“连兄,我们到了。”
我问:“这是哪儿?”
“你可要出来看看?”
我还不知鬼在白天也能现身,但他说能,我便从龟壳的洞口往外钻……然后我的头和四肢分别从一个洞里伸了出来。
“……”幸好四无公子没有脸。我只想缩回壳里去。
我背着个乌龟壳站在他的掌上,费劲地转过身,看见一处翠竹掩映的小院,院子就用篱墙围着,门楣上挂一块匾,笔墨横姿地写着“空庐”二字。我想,这个“空”字好,空中无色声香味,天生四根清净。